
1966年盛夏,五原路口闷得像一口蒸笼。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抬着藤椅,慢慢挪到弄堂口,点燃雪茄,浓烈烟味裹着热浪飘散。街坊小孩盯着那截粗长烟头,悄声问母亲:“她是谁?”回答只一句:“盛家的七小姐。”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达道宝,像尘封旧箱里忽然滚出的金丝纽扣,让人忍不住回想三十年前的上海滩灯火。
眼前的七小姐,名叫盛爱颐。此刻的住处是从前车库改成的简易屋:一盏裸灯、一张行军床、几只硬纸箱。墙缝里潮气爬上来,夜里翻身都能嗅到霉味。可她姿态依旧考究,抽雪茄时抬腕轻轻一抖,烟灰不断落在一只描金瓷碟里,没有溅出去半点。不得不说,这股子讲究是刻进骨子里的。

时间线往回拨,将近半个世纪前。1915年初春,外滩江风还带着湿冷。刚获得美国经济学博士的宋子文下船,一身呢子长大衣,精神抖擞,来不及休整便直奔汉口路盛家洋行。他被聘为盛宣怀四公子的英文秘书,连办公室的墨水都还没干透,就已经被另一个身影吸引——盛家最小的女儿,爱颐。
那时的七小姐十八岁,爱听新桥码头传来的铜管乐,爱骑自行车在梧桐树下兜圈子。宋子文自觉学识与风度足以匹配,于是主动承担起她的英语家教。某个午后,花厅里传出一句轻声对话——
“Miss Sheng,’future’这个词怎么用?” “Future?我想达道宝,就是跟你一起去看广州的日子吧。”
话尾带着少女的狡黠。宋子文心弦被拨动,两人感情迅速升温。但盛家家规森严,母亲庄夫人盘点来人背景后,只留下八个字:“教堂拉风琴的穷学生。”门当户对这道墙,瞬间砌得比外白渡桥还高。宋子文苦苦求见无果,只能打点行装南下广州投孙中山。临别前,他把一把十二片金叶子塞进她掌心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:“跟我走,好吗?”七小姐眼眶通红,却摇头,“母亲一个人,我走不掉。”楼梯口灯影摇晃,那段情就此折断。
离开上海后,宋子文在国民革命政府步步高升,终至行政院院长。盛家却在商海风浪中走势分化,富贵光环渐暗。1945年秋,盛家大宅再度灯火彻夜,理由却是惊恐:盛老四之子被以“通敌”名义羁押。所有可用的门路都试遍,锁链依旧。众人想到七小姐——只有她开口,宋子文也许肯搭手。庄夫人痛哭跪地,盛爱颐终于拿起电话。电话那端沉默三秒,宋子文只说一句:“人,明天出来。”不拖泥带水。债,就此记下。

上海于1949年易帜。盛爱颐没有走,主动登记产业。别墅虽收归公有,凭旧日股份还能领定息。她栽兰、写字、摆茶局,日子波澜不惊。1956年公私合营,现金流砍了一截,她尚能自给。然而十年动荡,局面急转直下。别墅腾空,连陪嫁的折扇、象牙球都被贴上封条。街道革委会分给她一间窗口不足一米高的汽车间,砖墙渗水,夏天闷得像蒸锅,用邻居的话说:“转个身都要先打招呼。”
就在常人以为她要被生活压垮时,雪茄味又出现在小弄堂。原来,远在日本开餐馆的侄子盛毓度打听到舅妈落难,通过香港亲友定期寄钱。那年冬天,七小姐终于买到一盒哈瓦那短支,笑得像拿回了祖上传家宝。她拖椅子坐门口,看人群、听叫卖,偶尔教附近孩子写几个英文单词。有人好奇:“这东西真好抽?”她微微扬下巴:“雪茄要慢慢抽,急不得,跟做人一个理儿。”

日子在青灰色的烟雾中缓慢爬行。转入七十年代末,社会氛围松动,亲友渐多。盛家晚辈陆续探望,送来营养品和形形色色的慰问。旧情旧债无人再提,她也不提。唯一一次提起宋子文,不过淡淡一句:“从前的事,像戏台幕布,落了就翻不了。”
1982年深秋,苏州城外枫叶正红。盛家子侄扶着一口素棺,埋在山岗松林旁。冷风无声,松针簌簌落在泥土上。她带着雪茄味与旧上海的余温,消失在黄土中。若有人从山脚抬头,最多只会纳闷:那位曾坐汽车间的老太太,竟是昔日响彻租界舞会的盛七小姐。可故事走到尾声,身份光环已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用最后一缕雪茄烟,守住了体面的底线,也给波涛汹涌的年代留下一丝带火星的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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